晨风带着一丝玉石般的凉意,吹散了景仁宫内残留的脂粉与心机。
皇帝紧握着孙妙青的手,那温热的触感仿佛能传递力量。
他长长吁了口气,像是要吐出胸中的浊气。
“这宫里,像你这样懂事知礼的,真是越来越少了。”
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感叹。
“那个瓜尔佳氏,朕原以为她只是活泼天真,未曾想竟是个骨子里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。”
孙妙青顺势停下脚步,微微垂下眼睑,纤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片浅影。
她的声音温润如三月的溪水,不急不缓。
“祺常在年轻,又是满洲大姓出身,难免骄纵了些。说到底,也是因心中对皇上的一片痴恋,才会言语失了分寸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眸望向皇帝,目光澄澈。
“臣妾不觉得委屈,家兄能为皇上办事,是孙家的荣耀。外头那些非议,不过是些风言风语,皇上信我们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这番话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皇帝的心弦上。
不争辩,不诉苦,反而替对手开脱,最后将落点稳稳地放在对君王的“忠诚”上。
皇帝眼底的暖意,浓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凝视着她,忽然,话锋一转,似笑非笑地问:“你倒是大度。可朕听说,你那位菀嫔姐姐,也不是个省油的灯。”
孙妙青心中警铃微响。
来了,这是帝王的敲打与试探。
她非但没有回避,反而顺着皇帝的话,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。
“皇上说的是。正因如此,臣妾才更挂心菀嫔姐姐。”
她轻叹一声,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怀:“姐姐刚为皇上诞下小公主,正是身子最虚弱的时候。今日请安她都未能前来,想来是禁足的日子,心绪郁结,伤了元气。”
“那孩子臣妾远远瞧过一眼,雪团儿似的,一双眼睛像极了皇上,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提到女儿,皇帝紧绷的神情果然松弛了一瞬。
孙妙青知道,切入点找对了。
她向前一步,郑重地对着皇帝福下身子,姿态谦卑到了极点。
“皇上是天子,更是父亲。眼看小公主的满月礼将至,若生母依旧禁足于宫中,无法亲身操办,外人会如何议论?是说姐姐失了圣心,还是说……皇上不看重我们皇家的新血脉呢?”
“为了小公主的福祉,为了皇家的体面,恳请皇上开恩,解了菀嫔姐姐的禁足吧。让她安安心心调养身子,风风光光地为公主办一场满月宴。这既是皇上对功臣的体恤,更是给小公主积攒福报。”
殿前的空气安静下来。
皇帝没有立刻叫她起身,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她的头顶,审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。
后宫之中,你死我活是常态。
孙妙青此刻,竟主动为风头最盛的对手求情。
这份“贤德”,实在太过完美,完美得近乎刻意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“你就不怕,朕放了她,她会夺了你的恩宠,来日第一个对付的,就是你?”
孙妙青缓缓抬起头,迎上那双探究的龙目,眼神清澈坦荡,没有半分闪躲。
“皇上,臣妾曾说过,臣妾与家兄,首先是皇上的臣子,其次才是皇上的嫔妃与外戚。”
“君王雨露,泽被苍生。皇上宠爱谁,是皇上的恩典。臣妾要做的,是为皇上分忧,而不是与六宫姐妹争宠。”
“只要皇上心里,还存着臣妾这一号人,臣妾便已心满意足,又岂敢奢求其他?”
这一番话,如同一把钥匙,精准地打开了皇帝心中最隐秘的那把锁。
她将自己放在了“臣”的位置上,彻底与那些争风吃醋的“妾”划清了界限。
“好一个‘首先是臣子’!”
皇帝终于朗声笑了起来,亲自伸手将她扶起,语气中的赞赏再不掩饰。
“罢了!既然懿妃亲自为你姐姐求情,朕便准了!”
他扬声道:“苏培盛!”
苏培盛鬼魅般地从廊柱后闪出,躬身道: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朕旨意,菀嫔甄氏,诞育公主有功,柔嘉淑顺,即日起解除禁足。 公主的满月礼,着内务府比照妃位仪制,给朕办得风光些!”
“嗻。”
苏培生领命而去,眼角余光扫过孙妙青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这位懿妃娘娘,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,便是通天的手段。
孙妙青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,心中却冷静如冰。
前线的盾牌,已经立起来了。
甄嬛复宠,必然会再次成为皇后的眼中钉,将大部分火力都吸引过去。
而她,则可以暂时隐于其后。
皇帝心情极好,拉着她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这份心胸,宫里找不出第二个。不像有的人,只会给朕添堵。”
孙妙青敏锐地抓住了皇帝话语里的情绪,顺势柔声道:“皇上日日为国事操劳,回到后宫,本就该松快些。其实……要说真正能为皇上舒心解郁的,倒不一定非要多会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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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挑眉,来了兴致:“哦?你这贤惠劲儿还没过,又有什么高见了?”
“臣妾不敢。只是前几日路过延禧宫,无意中听见一阵歌声,那嗓子清冽婉转,竟比春日御花园里的黄鹂鸟叫得还动听。”
孙妙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。
“后来一问才知,是和贵人安妹妹在独自练习。臣妾想着,安妹妹素来是个安静温顺的,话不多,心思却细。皇上批阅奏折时若觉得烦闷,有这样不打扰的歌声伴着,或许能静心凝神。”
她将安陵容的价值,精准地定位在了“解压工具”上,而非一个争宠的嫔妃。
皇帝果然沉吟起来。
确实,不吵不闹,很省心。
“你倒是会替朕着想。”皇帝点了点头,“既然你提了,就让内务府传话,今晚让她备着吧。”
“皇上圣明。”孙妙青盈盈一拜,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。
藏在盾牌后的软剑,也递出去了。
这后宫的平衡木,从今天起,重心将由她孙妙青来定。
“走吧,”皇帝拉紧她的手,心情彻底放晴,“陪朕去用早膳,朕记得你爱吃养心殿小厨房新做的水晶龙凤糕。”
“谢皇上恩典。”
孙妙青笑得明媚,与帝王并肩,一同走向那片灿烂的晨曦。
身后巍峨的景仁宫,连同其中所有的暗流与算计,都成了她通往权力之巅的背景板,渺小而遥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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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旨传得像一阵三月里的倒春寒,风过之处,寒意刺骨,顷刻间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一处屋檐。
翊坤宫内,药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,黏在人的鼻息间,化不开,躲不掉。
年答应斜倚在榻上,脸色蜡黄,唯独那双眼睛,还燃着昔日凤凰般的余烬。
她被生生从云端拽下,从翊坤宫之主,变成了偏殿里苟延残喘的病囚。
心里的火,一日比一日烧得更旺,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焚为灰烬。
“娘子,该喝药了。”
颂芝捧着那碗漆黑的药汁,脚步轻得像猫,生怕惊扰了这殿内唯一的主子。
年答应眼皮未抬,鼻腔里发出一声厌恶的冷哼。
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,发出“噗通”一声闷响。
那声音抖得不成调子。
“娘子!宫里……宫里来旨意了!”
年答应的心猛地一坠。
她骤然坐直,榻边的锦被滑落也浑然不觉:“什么旨意?说!”
小太监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,声音带着哭腔:“皇、皇上口谕……说菀嫔诞育公主有功,即日起,解除禁足!”
“什么?!”
年答应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,刮得人耳膜生疼。
小太监的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。
“皇上还下旨,命内务府……按、按妃位的仪制,给小公主大办满月礼!”
“妃位?”